前言
2022年11月30日,谢哲海收到河南省高院的判决书,判决自己无罪。谢哲海终于洗刷了冤屈。这一刻谢哲海等了26年,虽然正义最终到来,但谢哲海等了太久太久.....
1996年5月30日晚,河南省周口市太康县大营子村里正在搭台唱戏,唱的是传统戏剧《铡美案》,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陈世美中状元后被招为驸马,他为享荣华富贵,抛弃妻子秦香莲及一双子女,并指使韩琪斩草除根,韩琪不忍对妇儿下手,自尽求义。秦香莲为求公道不断上京告状,终见包拯。包拯在寻得人证物证后,欲定驸马之罪却遭到公主和太后的阻拦,经过一系列斗争,包拯最终顶住了皇家势力,将陈世美送上了铡刀......
戏还没结束,村里22岁女青年王某就提前离场准备回家睡觉。不幸的是,其在回家途中遭人拦截,被人用凶器打成重伤,最终抢救无效死亡。
一、法庭上
1999年12月26日,河南省周口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谢哲海故意杀人一案。此时距谢哲海被采取强制措施,已经过去了1300天。
“现在宣布开庭,带被告人谢哲海到庭。”审判长重重的敲了一下法槌,说道。
谢哲海在法警的带领下缓缓走进法庭。
“你是被告人谢哲海吗?讲一下自己的基本情况。”审判长说道。
“好的,我叫谢哲海,别名谢五孩,男,1971年生,汉族,河南太康县人,文盲,农民,家住太康县五里庙村。家中现在四口人,有我父母,我妹妹和我。”谢哲海说。
这样的自我介绍,谢哲海说了很多遍,和公安、和检察院。如果没有被这个案子牵连其中,或许在谢哲海外出打工应聘的时候也会做这样的自我介绍,只不过需要稍微修改一下:“我叫谢哲海,别名谢五孩,男,1971年生,汉族,河南太康县人,文盲,农民,家住太康县五里庙村。家中五口人,我父母,我妹妹,我,还有我媳妇。”
1996年,谢哲海25岁,村里很多人到了这个年纪都已经结婚生子,谢哲海也已经有了谈的不错的女朋友。谢哲海原本打算年底或者来年结婚,然后继续出去打工挣钱,回来跟已经分家出去的哥哥们一样,自己盖个房子,让自己未来的老婆和孩子过得好一点。但这一切就在1996年6月,戛然而止。
“你在公安局说的属实吗?你在公安局笔录里讲过王某是你害的吗?”审判长大声问道。
“我讲过,但我是瞎胡编的,公安局的人对我刑讯逼供。公安局拿着我的手指按的指印。”谢哲海也大声回应。
“你说公安人员对你刑讯逼供,是谁?”审判长问道。
“我只记得有个叫小兵,他给我打背铐,用棍子抬我中间。我先后承认过我用棍、砖头、铁锹打王某,都不行,最后我说我用压水井杆他们才停下,他们让我按过指印才给我念的,我说的用棍、砖头、铁锹有没有记在笔录上,我也不清楚。”谢哲海说。此刻,谢哲海感到有些发抖,他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手心不住的往外冒着冷汗。
1996年5月31日,谢哲海被带到了大营子村学校,和谢哲海一起被带来的还有其他17个人,办案人员将所有人集中到教室,挨个叫出去讯问,并且让他们相互指认,说出自己怀疑的对象,还让他们猜测凶手应该是谁。几天后,谢哲海和其他几个重点对象被转到乡派出所。根据公安破案报告显示:由于谢哲海的陈述与多位证人的证词相互矛盾,于是对其进行了突审。6月6日晚,办案人员又对谢哲海展开了“强大的政治攻势”,7日凌晨,谢哲海交代了犯罪过程。这也是谢哲海多次讯问以来,第一次做出有罪供述。
“你先讲你为什么杀人?”公安问道。
“别讲因为啥,就是我的事,是我干的。”谢哲海回答。
“怎么杀的?”公安问道。
“不中,不能说,不是我干的。”谢哲海身子前倾,努力的摇着头。
教育......
“中,我说。”谢哲海回答。
此后,谢哲海的口供反反复复,一会儿承认一会儿又不承认,如果不承认,就又要被办案人员“教育”。期间,谢哲海多次乞求办案人员放了他,不要再打他了。
“法庭调查结束,下面由被告人自行辩护。”审判长说道。
“我没有杀人,我去看戏有人证,我回去有人证。我与受害人无冤无仇,公安对我刑讯逼供,诱供,我是冤枉的。”谢哲海大声说道......
2000年3月,周口地区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谢哲海无期徒刑。谢哲海不服,提出上诉。
2000年6月,河南高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树林中
1996年5月30日,戏班来到太康县大营子村搭台唱戏,台子就搭在大营子村旁一片树林中的空地上。附近的村民们早早就得知了消息,家住转楼乡五里庙村的谢哲海也是其中一员。谢哲海于早晨九点多和同村朋友来到了大营子村看戏,因为大戏一唱就是一天,看了一会戏后,一同看戏的朋友对他说:“要不喝点酒吧?”于是,几人来到了其中一位朋友的哥哥家。他们先是喝了两箱啤酒,然后是一瓶白酒。谢哲海本身酒量小,酒局还没结束就醉得不省人事,之后是谁将他送到朋友高升家,谢哲海也记不清了。
“你酒是什么时候醒的?”公安问道。
“天将黑时,高升把我叫醒。在他家吃了点东西喝了点水,吃完饭我就在床上歪着。这时安生来找我,我们说了一会话,看了一会电视,我俩就一起去看戏了。我们在舞台西边看了一会儿,看了个把小时,又去东边看,这时碰到了建设和一个小男孩。后来我有点口渴,我和安生让建设去买雪糕,他不去,我就回到高升家喝水。喝过水后我就躺床上睡了。”谢哲海说。
“你走的时候戏演到哪个情节?”公安问道。
“演到秦香莲拉着两个孩子,有一个男人去杀他们,结果后来那个男的自杀了,他自杀后的十来分钟我离开了戏场。”谢哲海说。
“你以上说的属实吗?”公安问道。
“以上说的属实。”谢哲海说。
讯问结束,谢哲海从接受讯问的房间里出来,在办案人员的带领下,回到了集中看管他们的教室。两个房间相隔不是特别远,每次讯问的时间也不是特别长,但谢哲海总感觉自己每次被叫出都走了好远,说了好久......
回到教室,谢哲海找了个墙角蹲下,他把后背倚在墙上,单手撑着地,双脚向前蹭出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坐下后,谢哲海深呼了好几口气,才让快要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心脏平静了一些。谢哲海坐在地上,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双手反复地摩擦起来。与此同时,其他人都看着谢哲海,但当他们的眼神和谢哲海的撞上时,却又立刻躲闪开。
被集中到教室后,人们可以在教室里活动,但是不能相互交流。每一个人都在担心会不会有人“咬”自己,每个人都在努力回想有没有得罪过其中的谁,自己有没有什么秘密被谁知道了。几天后,谢哲海被带到转楼派出所,办案人员问起了他两年前酒后翻墙进入别人家被抓住的事情......
1996年6月15日,太康县公安局在破案报告中写到:“接到报案后,侦查机关根据现场勘查、尸体检验及调查访问的情况分析,该案是一起流氓杀人案,并确定犯罪分子应具备的条件是:品质恶劣,胆大心狠,有流氓行为或曾因流氓被打击处理过,年龄在16-30岁左右的年青人;熟悉现场环境,当晚曾活动于戏场附近。”
三、青天下
2018年9月19日,凌源市,多云,气温11℃-27℃,东南风 3-4级,谢哲海缓缓地走出监狱大门。这是他期待已久的时刻,但他知道这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没走出两步,谢哲海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出狱后,谢哲海联系了自己之前的律师,在律师的帮助下,2019年2月,谢哲海到河南省高院递交了申诉状。两个月后,高院受理立案,这是谢哲海第一次看到希望。但不久谢哲海就收到了律师脑出血住院的消息,之前的律师没有办法继续帮助他了......
谢哲海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联系了好几个本地的律师,没人接。谢哲海只能去网上搜各种申诉成功的案例,最后几经辗转,他联系上了北京市华一律师事务所的屈振红律师。
“2019年5月的一天,我在去唐山出差的路上,接到了一个男士打来的电话,说他20多年前被判杀人,但是人不是他杀的,他是被冤枉的,他是被打得没有办法才被迫认的。他现在已经服刑回来了,原来的律师病了,帮不了他了,推荐我帮他申诉。2019年7月22日,我到郑州和谢哲海碰面。我们约好在法院(郑州政一路2号)门口见面,找了一个小餐馆吃饭,谢哲海一口都没有吃。”屈律师在自己的办案手记里写道。
2019年9月初,谢哲海收到河南高院的快递,申诉被驳回了......
“我相信你没有杀人,我一定会一直帮你申诉,直到改判无罪。”屈律师说道。
“谢谢您。”谢哲海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伴随着吸气,胸部缓缓地挺了起来。
2020年4月1日,河南高院改判吴春红无罪;2020年8月4日,江西高院改判张玉环无罪......多件重大无罪案件得到了社会媒体的广泛报道。这对于谢哲海的案子来说,是一个绝佳时机。
9月和11月,谢哲海同北京市华一律师事务所刘海律师多次前往最高院巡回法庭以及河南高检提交申诉材料。
2020年11月17日,谢哲海收到了河南高院9月22日作出的再审决定书。
“屈律师,我还在温州打工,我妹妹帮忙取的快递。”谢哲海一边说一边哭......
收到再审决定书后,由于疫情原因,河南高院几次决定开庭,又几次延期。2022年11月24日,河南高院终于再审开庭,但由于疫情,屈律师和刘律师在郑州开庭,谢哲海在太康县法院远程参加庭审。
2022年11月30日,太康县,多云,气温-4℃-1℃,东北风转西南风2-3级。
河南省高院作出再审判决,判决原审被告人谢哲海无罪。
1996年5月案发当晚,村里演的是《铡美案》,戏中,包青天还给了秦香莲公平正义。今时今日,谢哲海也终等来了属于自己的公平正义。
“皇家的官儿俺不做,纵有这塌天的祸啊,有俺担。刽子手,开铡!”包拯高举乌纱帽,大声的唱道。
